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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什么都说过

 

铃木结生

 

 

 

 

 

 

言友会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YanYouHui, 2026

                           All rights reserved

 

 

2026.5.14~

序言

 

最近,我陪同岳父博把统一先生去德国的巴伐利亚州(Bavaria)上阿默高村(Oberammergau)观看了一场耶稣受难复活剧。这次旅行是受曾任职多年的日本德国文学协会邀请的采访之旅。作为协会也有在对迎来退休年龄的有功人士的饯行之意,并委托他在公关杂志《独言》上撰写了一篇篇幅不限的文章。统一先生本人对这项工作非常重视,但即便如此,他毕竟已好久没去德国了,在不到两周的行程中,安排了各种各样的活动。甚至让女儿为他制作了精美的旅行书签,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他显然是非常期待这次的旅程的。

或许,统一先生选择我这个女婿而不是女儿或妻子作为他这最后一次采访旅行的同行者是有理由的。部分原因是我对欧洲宗教戏剧有浓厚兴趣,我不仅经常谈论有关欧洲宗教,还在多处撰文发表。另外,他其实也想要个能与他聊得来的旅伴。从成田出发途径赫尔辛基(Helsinki)十点抵达法兰克福(Frankfult am Main)。翌日过午我们就已到小镇,看戏剧的彩排,简单逛了下小镇,下午尽早回到酒店休息,但结果是,到了晚上统一先生给我打来电话:“来我房间吧,喝一杯。”

★★★

喜欢葡萄酒的统一先生连看也不看我匆忙在酒店附近买去的啤酒,只管小口啜饮着苹果酒,不过倒是伸手拿了我买的奶酪和香肠。确认了从第二天起的几天的行程,联系了在日本的家人,聊了聊我最近的工作,然后我提起了一个话题:“对了,六年前我们也一起来过法兰克福的呢。”为什么要提起之前我们从未说过的这个话题,我不知道。或许是在潜意识里都有多余的顾虑?不过这话题一旦开始触及,回忆便油然而生,话,也如花儿在绽放、枝叶在舒展延伸、新的种子正悄然在萌芽。

平时一贯寡言的岳父统一先生一反常态,看来那苹果酒一定合他的口味----眼看着他脸颊在泛红----,这次的德国之旅话题果然拐到了:“歌德什么都说过”那句话上。他说:

“回想起来,是那句话成了指引我的人生动力。我抓住一切机会提起那句笑话,拿别人、拿这个世界、尤其拿我自己开玩笑。不过,尽管到现在我才确信,那不仅仅是玩笑,而是上天的一种启示。”

于是,他开始讲述一个我(可能包括我妻子他的女儿)都从未真正听说过的故事。故事是讲有关这次德国之旅的起因的一系列事。他给我讲这个故事是在旨意我“把它写下来”?还是允许我“能写下来?”我疑虑。但出于职业直觉,我觉得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于是我问:

“岳父,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能不能允许我录音?”他点了点头,尽管有些腼腆。

从那以后在整个旅程中,只要有空,我们就会录下他陈述的六年前的那件事。生性健谈的我,这次却专注于倾听。在大学执教过多年的统一先生对独自说话特别专业,很快素材就积累了很多。即使到了村里,统一先生记录着耶稣受难剧的历史即演情况,我则在旁全神贯注地听着录音开始写。即使在机会如此难得地观看着耶稣受难剧的正式表演时,岳父讲述的故事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在德国这段时间里我的听写整理工作大致结束了。回国后,我把它改成了小说----遗憾的是我不懂其他写法----就只能作了整理和润色。具体来说,凡是统一先生文中的“我”都替换到了“统一先生”或是“他”,凡是家人以外其他在世关键人物的名字,都用拉丁字母或假名替代,必要处添加了解释,并按时间顺序排列了章节。虽然我做了一些基本的考证,也听取了其他人(主要是先生的妻子和女儿,有时也包括我自己)等的意见,遵循以统一先生原话为准的原则。当然,其中也有些地方我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凭一时的创意创作的。完稿后将作品寄回仙台家中,统一先生的回信里充满喜悦且有详细的读后感:“很高兴读完了”,还有一句:“除了我没说出口的那部分,其他都属实”。我把先生的肯定,视作是对这部作品的最高赞誉,并决定出版,将它送往世界。因此,我相信许多阅读这本书的读者都是博把统一先生的粉丝,为此还强烈推荐阅读统一先生本人已发表在论坛上的《论未被发现的歌德书信》

https://www.hakugei.site/backnumber/123)。

有关本书学术记述中的任何错误,均由作者本人自负。

最后,在撰写本文时,我想在此摘录两句歌德的名言,我一直把它们贴在笔记本电脑的显眼位置,这样我这个无常心且健忘的写作人就不会忘记故事的主题和结构(第一句引自托马斯·曼的一次演讲,因为此话对我意义非凡,也是因为曼与歌德名言之间的关联)。

★★★

 

 

我们每天都进行一项不可避免的、极其认真地努力,这就是寻找能够尽可能直接表达我们的感受、观察、思考、体验、想象以及理性思考的词语。《箴言与省察》

在自然界中,我们绝对永远无法看到能够体现色彩全部的普遍现象。这种充满了完美之美的现象,只有通过实验才看得到。然而,要理解这个完美色彩的现象构成圆环,最好的方法就是亲手将颜料涂抹在纸上。《色彩论》

 

1

 

十二月初的周二,晚上博把德歌带着父亲统一先生、母亲义子去了郊外的一家意大利餐馆,这天是父母的结婚纪念日,掐指一算这天居然还是他们的银婚纪念日。为此女儿匆匆准备了此次庆贺喜宴。她负责开车,从三田的家到餐馆。一直担心德歌冬夜在山路上开车的统一先生,一路上心神不宁。但很快一红色的屋顶映入眼帘。停车场里挂着一块用木棍拼起来的上面写着“ROMA”的餐馆招牌。走进餐厅,灯光昏暗,或许因为是工作日,晚上的客人稀稀拉拉,但氛围却丝毫不冷清。想到22岁的女儿用她在一家私立学校兼职挣来的微薄收入宴请他们,夫妻俩心里充满感激。更让他们惊喜的是餐馆的美味料理。

父亲点了红葡萄酒,女儿点了阿偑罗苏打(Aperol Spritz),而回家时要开车的母亲则用圣比特(Sanbitter)祝酒。一如既往,父亲率先举杯。

“Trauben trägt der Weinstock,
Hörner der Ziegenbock;
Der Wein ist gut, der Wein ist stark,
Und macht den Menschen froh.”

(ぶどうはぶどうの木に実り、山羊には角がある。ワインはうまく、ワインは強く、人を陽気にする。)

葡萄长在葡萄藤上,山羊长着角;酒是美的,酒是烈的,使人心情愉快。

(『ファウスト 第1部・アウアーバッハの地下酒場』で歌われる酒の歌の一つです。)

----这句出自从《浮士德》(Faust)的引语,自学生时代起就是他标志性的拿手好戏,每次带着大学的老师和学生同赴宴席时,他几乎都会吟诵。甚至义子和德歌都潜移默化地记住了,唱到最后就几乎成了家庭大合唱了。★★★

 

 

餐厅是自助餐厅,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盘子堆得满满的——卡普雷塞沙拉(Caprese salad)(モッツェレラ、トマト、バジルのサラダ)、金枪鱼和芥末叶沙拉、香煎沙丁鱼、茄子和蘑菇的千层面----比赛看谁的盘最色彩缤纷。主菜我们点了土豆丸子和炸羔羊排。在羊排上堆放了高高的番茄,又甜又好吃。统一先生今年约有六十三岁了,但吃的量依然很多。何况这是女儿招待的喜宴,更令他兴奋。

德歌其实藏了个小计划,想借此机会打听一下自己父母的爱情故事。尽管时常会问他们:“你们会去哪里约会?”“写不写情书?”等,这种时候的父亲统一先生总是腼腆地不作回答。母亲在他面前也从不提及。但她和女儿单独在一起时,母女俩会谈论这些——事实上前几天她们还聊到了这个话题呢——对母亲来说,在与丈夫共度25年的时光里,还是其中有了女儿后的22年更值得她细细品味。谈话间,餐厅里有个5岁女孩的生日宴,所有人都给她送去祝福。如此氛围更激发了义子对女儿的赞美:“诺丽那时候又可爱又乖巧,周围的妈妈们都为她骄傲呢-----”统一先生又叫了红葡萄酒,他渐渐放松下来。静静地听妻子夸赞女儿。

统一先生,如今被公认是日本歌德研究领域的权威专家。他和恩师——德国文学学者芸亭学先生的二女儿结婚时,他已三十八岁。在他即将步入不惑之年,正决意此生不婚、潜心学术研究之际,他的恩师——一一位已退休但仍以这种方式照顾他的导师突然对他说:“如果想继续当教授,就要先有家室----。”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动摇了统一先生的决心。因为他刚刚晋升为助理教授。就这样,他认识了义子,义子的容貌比她那略显严肃的父亲要柔美的多。身上还隐约还保留着统一先生年轻时在恩师家见到的少女的影子。★同时又拥有二十多岁成熟女性的开朗。统一先生看着她,被她青春洋溢的光芒深深感染。而义子似乎一直很欣赏常出入于他家的这位父亲最得意的学生。女儿在暗恋的心思,统一先生是从妻子口中得知的。仿佛为了弥补自己一贯将做学业置于家庭之上的过错,他利用职权安排了一场带有政治色彩的联姻。(德歌从外祖母和姨妈那里比从父母那里更多的了解到了这些。)相恋不到六个月婚礼就在艺亭家常去的路德派教堂举行,岳父艺亭学还曾在那里担任执事多年。

 

“自那时候起已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统一先生心想。列举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足以讲述“博把统一先生”作为博士学者的全部生平。婚后不久,他的博士论文《论歌德笔下的世界整体性》”被改写成面向日本大众的《歌德之梦----果酱还是沙拉?》,荣获三得利学艺奖。统一先生的名字也因此在学术界声名鹊起。同年,他凭借在翻译歌德全集第一卷《浮士德》(有水淀出版社出版)荣获巴别翻译大奖。译作既保留了原文的庄重感,又避免了学术写作中的常见的晦涩难懂而广受赞誉。进入21世纪,在翻译热潮的推动下,他继续翻译德国古典文学作品,其名声也逐渐被广大文学读者所熟知。

★★★

 

新世纪伊始时他喜得千金,并在母校成功担任助理教授。他为三四门出版社的《世界百科事典》撰写了“歌德”词条,(该词条后经节选并收录于同出版社的《袖珍文学百科全书》中,省略后被转用),并为罗格斯书房的《西洋古典文学精选》撰稿。他的事业稳步发展,最终成为一名教授。自前年起,他一直担任日本德国文学学会会长。回顾人生,统一先生不禁想起《威廉迈斯特》中的一句名言:“本是去寻找父亲的驴,却意外得到了一个王国”。他唯一的遗憾是德歌没考入他任教的大学。然而,他却不愿提起此事,因为妻子会责备女儿,比如:我说出来这事时,妻子就会用:“德歌当年学习不认真,总是沉迷于音乐,是不是?”来教训女儿。女儿也会借母亲之口攻击父亲:说:“爸爸,你总是埋头读书,结果高考落榜----”等。

 

饭后,三人各自享用了自己挑选的蛋糕----统一先生选了葡萄挞、义子点的是栗子千层酥、德歌则要了草莓芝士蛋糕。还分别喝了与甜品特搭的红茶,当一家人打开义子在摆满几十种红茶的货架上挑选的伯爵茶包时,他们注意到标签上印着文字。

“坚强,快乐地生活,去爱。先服从你的爱人,爱你爱的人,并服从遵守他 。这是他伟大的诫命。----John Milton ”

女儿的英语堪称精湛,在伦敦留学读书时受过高级女王的精心训练,她高声朗读标签上写着的文字。“失乐园吧?这句诗不错,就是有点儿长。母亲的呢?”★★★

母亲的英语水平还停留在初中水平,她将已在盘边茶包的标签剪掉后交给女儿。

“一旦被爱触碰,谁都会成诗人。”哦,柏拉图。好!好!妈妈,我们交换一下吧。”

看着女儿和妻子交换着英国诗歌巨匠和古代哲学家的名言,统一先生的脑袋里已经有些酒精的刺激,他略带醉意说道:“原来是印有爱情名言的茶包啊。”他并没想自己也确认,然而女儿对着父亲很不加思索地问了一句:“爸爸,您的呢?”

“嗯----”,父亲好似带着一丝自卑,他说自己的英语带德语口音,(他这么认为是因为从学生时代开始的读音就一直是这样不太标准。)他大声念了起来:“爱不会弄混一切,但会融合一切。”

于是义子问:“这是谁的话”?统一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标签文字的下方的“歌德”二字。

“哇!”妻子和女儿惊讶地对视了一眼。她们赞不绝口,对着统一先生夸赞他:“果然了不起”。德歌兴高采烈,又补充道:“爸爸,你和歌德之间连着一条红线呢。”霎时统一先生的脸红了,在称赞变成戏谑之前,他制止了她,说道:“好了好了。”但内心深处,他并不是完全不悦。心想果然上帝知道他对歌德的喜爱。这想法比他女儿的想法要大胆得多。这时,他想起了二十三年前蜜月旅行时的一件事。★★★

 

正如之前提到的,婚后不久统一先生因工作等忙了好一阵子,蜜月旅行直到两年后才举行。当然这对新婚夫妇已完全适应了两人世界的婚后生活。他们迟到的蜜月旅行是参加了一个不分宗派的团体旅游。团队成员除了他俩,还有统一先生的岳父岳母、亲戚,及岳父教会的人员,目的地是以色列。出乎意料的是,当时正值千禧年、气氛十分喜庆,还顺道进行了一次朝圣之旅。途中,一行在加利利海边的一家餐馆停下来,品尝了一道叫作“彼得鱼”的当地特色菜。这道菜名源于福音书中记载的一个故事:耶稣吩咐他最得意的门徒彼得去为他钓鱼,并用鱼嘴里找到的银币缴纳了税款。由于这是当地特色菜,大约三十名朝圣者都点了这道菜。菜上来,打开盖子,发现岳父所在教会的牧师、天主教神父、还有当时还在公司工作但已考虑要上神学院的岳父的弟弟面前的鱼嘴里都塞有一枚谢克尔硬币。这一幕让统一先生由衷震撼,他心想:“世上果然真有命中注定之事”(于此同时,他也更坚定自己是个庸俗之人,与这种虔诚相去甚远。)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这个年纪竟然会有这样的经历。尽管只是一个普通茶包,但还是使人感到高兴。凝视着“歌德”二字,女儿从父亲手中接过标签说:

“‘爱将一切融为一体,毫无纷扰’,应该是这样吧?”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翻译完了。★★★

“嘿,这短句真不错”,义子说道。她德语、英语都不擅长,当然对弥尔顿、柏拉图以及那飘在浓汤上的面包丁几乎都不感兴趣。或许对这句短句本身并无特别的喜好,更多的是满足于自己理想的家庭,有一个聪明伶俐且懂英语的女儿、一位大学教授的丈夫。统一先生又补充一句说:“我像是在哪儿听过这句话----大概是出自《西东诗集》吧。他语气严肃、义子看来其威严像是建立在渊博的学识之上的严父做派,但对此他也不能确信。而这也没什么不好。毕竟,无论他在恋爱期间向妻子解释过多少次,她始终没能记住《西东诗集》是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读过自己婚后送她的《赫尔曼与多西娅》,包括自己翻译并献给她的《亲和力》一书。略理解了话题的女儿歪着头喃喃自语道:“英语生硬大概是翻译的缘故,这没办法,不过----”。最终,统一先生的话谁也没注意听,风似的消失了。

                      *

“歌德什么都说过”,这句话突然在统一先生的脑中浮现。这是他在耶拿求学时,从一位名叫约翰的艺术系同学那里听来的笑话。约翰是他在耶拿郊外一座小山上的寄宿公寓的邻居。耶拿是德国中东部的一座大学城。那是1988年的一个夏日清晨,阳光洒在成排的绛紫色屋顶上,凉爽的微风吹拂着阳台上晾晒的衣物。统一先生完全不记得约翰是在哪种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但当时的景象和感受他肯定是记得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后来才想起年份和时间。他能看到城镇的景色,这表明他们俩当时很可能是在约翰房间外的阳台上抽烟聊天到通宵达旦吧。这对于当时立志成为日本著名的歌德专家的统一先生来说,这话听起来颇具预见性,当然很快就牢牢记住了。约翰说:“德国人,”又说:“德国人在引用名言时,就算不知道是谁说的,或者即使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也会附上一句‘歌德说过’。这是因为‘歌德什么都说过’。”

“说什么都可以,随便”。被这么鼓励着的年轻统一先生考虑了一会儿说:“歌德说过----”他那有限的德语词汇量让他很难想出一句妙句来,最后,他终于说出了一句:“歌德说过:‘本田比奔驰好’”。

约翰听完就捧腹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还翻了个跟斗,最后摆了个统一先生教给他的坐禅姿势。这是统一先生为了换取他高强度的德语日常会话训练而教给他的。当然,统一先生对坐禅一窍不通,只是因为他不停的问怎么做才胡乱编出来的。然而,这个德国人却当真了,说道:“统一先生真是太逗了,我只能通过坐禅让自己安静下来。”就这样他开始吸气、呼气、再吸气----,规规矩矩反复着师傅教他的做法。

“这是不是有点过头了?”统一先生苦笑着问。

“不,没关系,再说,有多少德国人知道歌德是生在多久以前的人也不确定。”约翰笑着回答。看着这位邻居这副似是而非的坐禅模样,统一先生心想,这个德国人是不是也像他自己一样试图把错误的灌输给一个天真的外国人,就像自己给他灌输日本传统文化时那样,所以起初半信半疑,但逐渐我开始想也许会意外的不那么糟糕。甚至有些日本人误以为光源氏跟源义义经并肩作战来对抗平将门。我想起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一篇日文报纸上的故事,不禁觉得非常好笑。

从此以后,统一先生和约翰只要说起话来,总会用一句像话的引子或话的结尾附加语一样加上一句“歌德说过”。每当统一先生吃力地解读古德语文献时,约翰就会鼓励他说:“别担心。歌德也说过:‘上帝说西班牙语、女人说意大利语、男人说法语,马说德语。’马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当他们在餐馆里吃到意想不到难吃的山楂布丁时,就会说:“‘早餐要吃得像皇帝、午餐要吃得像国王,晚餐要吃得像穷人。’这也是歌德说过的。”★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心里就痛快了。如此“歌德说过”的滥用,不可避免削弱了人们引用“歌德说过”的可信度。看到当时的总统魏茨泽克在电视和报纸上的演讲中都在频繁引用歌德的话,我觉得有点滑稽,自己也忍不住仔细审视了一位学生在课堂上讲过的那句话:“歌德说过:‘艺术诞生于限制之中’”,(后来我从T.S.艾略特的一句引语中得知确有“艺术诞生于限制之中”此话时,我感到相当羞愧,甚至有种罪恶感。)柏林墙倒塌时,我们俩欢呼雀跃,高喊:“歌德说过:‘万岁、万岁、万岁!’”。虽然我在那公寓只住了短短一年多,但即使这么短的时间,我也觉得真的“歌德什么都说过了”。

以后,我试着对别的德国人说过几次“歌德说过”,他们都夸我说:“你比我们更了解德国”,丝毫没有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所以,也许那句话并非是每个德国人都知道,而是约翰他自己想出来的玩笑话。像他这样有抱负的艺术家常常会把自己的独特之处夸大成普遍道理。因此无论如何,对于统一先生而言,“歌德什么都说过”这句话具有象征意义,几乎像是一种神奇的巫术,象征年轻人的玩乐精神。然而,过度单一的巫术必然会削弱它的效力。★★★

自从在日本作为歌德专家而功成名就后,统一先生自然有很多与学生、同行和业余歌德爱好者的交谈、常会引用或被引用歌德名言的机会。然而,他能立刻想起引用语出处的大概只有一半概率。起初,我会直截了当询问出处或事后自己查找,但随着这种情况发生频率的增多困难度也高了。特别是在他成为了歌德协会的理事、大学学部主任后,就被公众认定是日本研歌德问题的权威专家、第一人。这时候的他,常常会在问自己“他真的说过这话吗?”引用我说的话的人会感到尴尬,即使遇到低级趣味的人企图引用名言----比如漱石名著《猫》中引用“迷亭”---,对付这伙人最妙的办法也只有保持沉默。因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当统一先生听到歌德的话,就会装出一副极其轻松的样子,想着“肯定在哪里说过这话”,“不,确实读过那本书。嗯,好像是。”然后“嗯,嗯”地附和过去。有时在闲聊中,他会不自觉的试图借歌德的权威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种时候他会很别扭地想出一句“歌德什么都说过”,而且反反复复地说,以至于都不知会想起别的了。那就如魔法般的巫术,经过一番曲折,最后演变成一种蚕食统一先生灵魂的诅咒。

但这并不意味统一先生已经被这咒文,或者说,被那诅咒本身所控制。他不是麦克白,不会在妻子面前失去理智。想到这里,他把茶包的标签塞进臀部后的裤兜,喝干了那杯已经温吞的红茶。★★★

 

原本就没打算让女儿付钱的统一先生轻轻推了下妻子的膝盖示意“该去付账了”。可就在这时,女儿突然站起了身,快步走到红茶架前,回来时手里拿着好多和刚才一样的伯爵红茶包。(其实这时她已付过钱了。)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将茶包打开,每打开一个就读着上面的内容说:“你得到的爱等于你付出的爱。’保罗・麦卡特尼。约翰・列侬的“爱是古老的,爱着崭新;爱是一切,爱就是你。”这句更好,对吧,爸爸?”还有“爱能战胜一切。”——维吉尔,应该是乔叟,对吧。等等。看着这一切,统一先生就想:“是保罗还是约翰其实都无关紧要,但这种商业用途难道不算侵犯版权?”我完全忘了歌德这回事了。最后还是德歌仔细逐个地看,终于发现茶包上至少印着二十句不同的爱情名句。

“那,我们拿这些回去怎么办?”义子盯着桌子上放着的一个个的茶包愣愣地问。

“当然是喝啦。大家一起享用吧。”女儿漫不经心的回答。

“看来暂时早咖啡是喝不上了。”

然而,一个月后的周四,德歌手提包里的茶包最终还是进了博把家的垃圾袋,被收走烧掉。★★★

 

回到家后,德歌径直回到自己房间,换上轻便装走出来,说:“我出去跑一会儿。”说完就匆匆出了门。最近热衷于减肥,每天都雷打不动去跑步,常常跑很久才回家。看样子她完全不像需要减肥的体形,也不是介意这类事的性格。作为父亲对女儿的行动示默认、不干涉的态度。但是站在父亲的立场上他始终担忧唯一的掌上明珠在深夜跑步。之前他对妻子提起过这件事,“不用担心吧,那孩子以前练过合气道”妻子这话近乎冷漠。而妻子,正专注于自己最热爱的YouTuber博主视频,并将其投频到客厅的电视屏幕上,边看边默默地跟着制作植物标本。该博主是一位德国园艺师,统一先生仅知道这些,也不想知道更多。婚前曾在娘家的大花园种过几十种植物的妻子,如今因崇拜而全身心投入到那YouTuber博主的创作中,乐此不疲的制作小型植物组合生态瓶,甚至把它们想象成《爱丽丝梦游仙境》或《彼得兔的世界》。统一先生认为这是妻子故意对他违背夫妻间约定的无声抗议,因统一先生的岳父建议,他们在德歌出生前后买了一套高层公寓, 这就违背了他们婚前定下的共同拥有带花园房子的约定。这对统一先生很讽刺,一家人原本会聚在一起言谈欢笑,如今却都沉浸在各自的爱好中,早已不再是真正的“三位一体”。 ★★★

不一会儿统一先生回到自己兼着寝室的书房,他坐在那张破旧的皮革椅子上,椅背早已磨损严重,他感到后裤兜里隐约有触到了东西,就突然说:“对了”,只见他掏出标签,将它钉在贴满各种便条的软木板上。接着他在桌上翻找着大量散乱落在书桌上的文件,他找到一份校对稿。

这是一份电视栏目的稿件。栏目名为《失眠之夜”》。在每周六深夜25时播出,共四次,每次半小时。栏目每月指定一本书邀请专家为数名爱书读者嘉宾进行讲解。有一部几年前出版、作为学术著作的书,其印刷次数相当多。一位年轻的节目制作人去年年底通过平装版的《七特辑个浮士德》第一次知道统一先生,并直接向统一先生发出邀请,统一先生定于来年四月负责制作《浮士德》。而统一先生的熟人、许多曾上过这个栏目的都说:“他们会给你相当大的创作自由,而且剪辑风格也都独特”。更重要的是,当他把这个邀请消息告诉女儿时,女儿的反应相当积极,(她说:“对呀,这就是我回家打开电视碰巧看到的那个栏目,很有看头,我都看入迷了。”),就这样他欣然接受了邀请。便投入大量精力撰写本文、夹入插图、图解等。在与新节目的制作人多次沟通后,最终稿的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录制会是两个月后,而本文将在一个月后出版。他跳过了最初解释性章节的(《悲剧还是喜剧?》至《浮士德》的形成与结构),因为这是对他发表的自著的改写,无需特别修改。而从24页的《思想者》开始要进行推敲分析。

让我们从故事的开头说起。博学的浮士德博士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感叹:

“唉,我勤奋地学习了哲学、法学、医学甚至连无用的神学也学了。但无长进、依然如故,可悲又傻呆的老样子。”(354-358)★★★

 

在漫长的学术生涯中,他最终领悟到的是:任何事物都无法通过学术研究来获得。自己既没有快乐、也没有尊严、没有金钱、没有财产、没有荣誉、没有权力。于是,他转向了魔法,渴望发现“有一种从根本上在支配这个世界的东西”,这样就无需再堆砌空洞的言词。然而这里似乎存在欧洲式的思维僵局问题。历史上,欧洲只有两种思想源泉:柏拉图主义和基督教。 柏拉图寻求“支撑世界的理念”,它伪装成教会的一神论思维模式,每一位思想家都试图解答这个问题。培根的归纳法,笛卡尔的普通科学,----斯宾诺莎----”

然而,统一先生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阅读眼前的文字。毕竟,今晚原本他没打算要工作。但呆在客厅,女儿不在,他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话题可以和妻子聊。所以,他别无选择,最终是为了逃避他只能埋头工作。但无论如何审视自己的文字,都感觉词语杂乱无章。诚然,这里有很多词汇,每个词汇都有其自身的作用,排列也得当。如将其中的字任意替换一个,立刻整篇文章的意思就不通。然而,即便如此,对统一先生来说,他还是无法相信这一个个的词汇都有存在的必要。具体地说,如“故事的开头”可以是“叙述的开始”,“所有的学科”可以是“诸学”,“说”可以是“在发言”,也可以是“独白”或者其他。基本上最后对类似于思想史的部分,自己开始考虑是否真经过认真思考过了的时候才发现这个问题似乎无止境的。★★★

 

最可怕的是,几个月前写下这些文字的他,似乎深信这一切终将发生。然而,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此时此刻,他唯一真正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几个月前的自己。于是,他坚持读下去,心想如果自己认同,那么他也会认同。

“浮士德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将圣经经文译成自己的语言德语。’他选择了约翰福音一章中一节的经文:‘太初有道’。浮士德选择的在这个‘道’的部分首先受挫。‘道’真的是在太初吗?于是他将其译成‘太初有思索’、然后是‘太初有力量’,最后,它采用了‘太初有行为’。到这儿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接下来故事的一切都包含在其中。浮士德原本是一位学者——语言学家。但仅是语言已无法让他得到满足,于是他决定要做作为人所能做的“事情”。这在文学界有时被称作浮士德式冲动。许多后世作家都以这种冲动为主题创作作品。例如,拜伦的《曼弗雷德》、巴尔扎克的《绝对之探索》,福楼拜的《圣安东尼的诱惑》,这毕竟表明文学者的抱负本身就是浮士德式的,最终会像马拉美----”

到这里我再也忍受不了,便抬起头来,上半身想着了火一样,且开始感到头晕目眩,又感到一阵肚子痛便冲进了厕所。我从未想到“只是喝了几杯葡萄酒就会如此难受。我的身体是真的老了,”坐在马桶上这样自嘲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一句斯特凡·马拉美的诗:“肉体真悲伤,唉!世间所有的书我都已读过”。一边擦屁股一边想,最后,我吃的所有东西都一并拉了出来。走出厕所,我瞥了一眼门口,但女儿的那双浅粉霍卡跑鞋不见了。★★★

 

回到房间,麻利拉开折叠床躺上。但眩晕感却愈发严重。 挂在墙上的谢德尔的《世界编年史》和古腾堡圣经摇篮画的残页、往届学生们的感谢信、女儿幼儿园时画的全家福----。画中,一条巨大的鳄鱼被一大堆书包围,占据着画面的下半部分,父亲面对鳄鱼,母亲和女儿则在后面看着。一道色彩浓重的彩虹横架在一家人的上方。这样的构图或许会引起心理学家的兴趣——还有书架上的自己学生时代熟读的如韦编三绝那样的成排平装书。虽然经常批评传统观点的所谓“不发表论文就无法生存”,但自己仍然坚持每隔几年出版一本自己系列的著作。除此以外还有研究人员朋友赠送的书籍,以及应邀审阅的书籍。今年女儿送他的生日礼物——丸谷才一、戴维·洛奇的小说(他一本都没读过。“我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书都读完?”更准确地说,“还是留几卷不读的书”为好。对了,漱石的忌日快到了,)还有桌上的教材,到下个月系里教授会前该查阅的资料,用大头针钉在软木板上的断断续续思考的片断以及那些如台风般翻卷的文字。统一先生想,它们本应是所有思想、力量和行为的结晶----然而,他现在却无法从中察觉到任何新的思想、力量和行为的萌芽。或许,一旦思想、力量和行为被文字表达出来,就会像蝴蝶被钉在标本盒上、整齐地摆放,再也无法展翅飞舞。他甚至开始这样想。“文字一经落笔,语言便没了生命”。唉,又来了。最终,自己到头来还是要将所有的一切皆诉诸于笔端变成文字才肯罢休的。然而蝴蝶的美在它们采花蜜的时候、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的时候。但台风总是长眼睛的,所有文字,实际上都不过是朝着那一点飘去而已。被文字的洪流裹挟,统一先生抬起身躯,抓住那静止的点,如同抓住阿里阿德涅的线那样,将它拉了出来。“爱不会使一切混乱,只会将它们融合。”★★★

凝视着它,感觉排列在那里文字逐渐清晰,透过那小小的标签,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模糊起来。

这时候,要充分理解当时统一先生心中交织的既不像兴奋也不是焦虑的情感,我至少有必要简要提及他的学术观点。而理解这一点的最佳文本无疑是他的第一部专著《歌德之梦——果酱还是沙拉》。(百学馆)1999年首次出版。

“世界的多样性与其复杂性直接相关。有些人视这种复杂性为丰富,有些人则视其为难以理解。在视其为丰富的人中有些人试图传布它,有些人则试图将其占为己有。而在视其为难以理解的人中,有些人试图理解它,有些人则拒绝它。对此的应对方式也是多种多样、错综复杂的。复杂性绝对不意味着混乱。然而,当今信息社会的运转速度如此之快,以助于人们很容易将其误认为混乱,因为所有信息都同时涌来。它几乎超出个人的承受能力。在许多情况下,人们对它条件反射性的畏惧,但却难以如其所是地去爱它。‘世界多元’这一真理与‘世界如何才能合二为一’这一问题一样,都源于古老的渊源。可以说两者密不可分,并且一直来都是人们反复探讨的话题,有其是在以一神论为基础的西方思想体系中。----于是没有人像歌德那样深刻地探讨过多样性和统一先生式的问题,也没有人留下过如此深刻的著作。”此文作为该书的开篇引语,以歌德的两句格言作为重要的关键词出现。

 

世界不是粥或是果酱做的。人必须咀嚼坚硬的食物。

(摘自《格言风》)

世界,可以说,就像一份咸鳀鱼沙拉。所有东西都必须一起吃。

(摘自《比喻与隽语》★★★

 

统一先生将这两种不同的世界观分别称为“果酱式”、“沙拉式”。果酱式世界观是指万物混杂的状态,而沙拉式世界观则是指事物在保持各自的独立性的同时,构成一个整体的状态。该书在探讨了这两种世界观的类型与美国社会的“坩埚”和“色拉盘”的概念、日本的“和谐”理念以及西方“整体性”之间的关系之后,只要通过引用歌德的文学作品《论色彩》及其世界文学理论,追溯了歌德世界观的演变过程。最后,歌德引用《浮士德》中梅菲斯特的台词——“听我说,几千年来,我一直在咀嚼这名为世界的坚硬的食物,但从摇篮到棺材的路程,没有人能消化这陈腐的酵母。我不会说假话。只有上帝才能这名为宇宙的盛宴。”(1776-1781)来论证,虽然人类受限于自身,只能像沙拉一样理解和构建世界,但他将如果酱般完美的世界的理想托付给了上帝。他总结道;“或许,这种理想可以在诗意的领域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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